这问题问得极妙,又极恍惚，仿佛一脚踏进缥缈峰的云雾里，虚实难辨，若按那字面，径直答一句“当归，自然在陇南的沃土里，在岷山的褶皱里”，便如说“降龙十八掌是广播体操”一般，虽不能算错，却到底失却了神韵，辜负了这“天龙八部”四字所撑开的、莽莽苍苍的浩大江湖，这“天龙八部”，是佛经里嗔痴爱怖的芸芸众生相，是金庸先生笔下爱恨纠葛的悲悯长卷，其中的“当归”，哪里仅是一味药材？它分明是一声叹息，一个谶语，一道所有人在命运激流中都绕不过去的、关乎归宿的终极叩问。
你看那书里书外,何处不是“归不得”的苍凉？萧峰一生追寻身世，要归回一个“我是谁”的答案，雁门关外，青山埋骨，他归了忠义，归了苍生，却再也归不去那个叫做“家”的暖处，段誉不愿习武，只想归向诗酒风流的本心，却偏偏被命运推着，习得绝世武功，归入他避之不及的庙堂，虚竹只求做个好和尚，青灯古佛便是他的“当归”，可二十四载的清规戒律，敌不过一夜的冰窖缱绻与身世揭晓，他终究归向了灵鹫宫的烟火与责任，慕容复的“当归”在那早已烟消云散的燕国故土，为此魔怔，为此癫狂，最后只在童子的一声“陛下”中，归向一片虚妄的荒芜，这江湖浩浩荡荡，人人怀里都揣着一份自以为是的“当归”地图，却在恩怨情仇的迷宫里，走失了方向，找错了门廊。
故而,那“当归”的意象，在《天龙八部》里，早被命运与作者熬成了一盏苦涩的禅茶，它不再指向一个具体的地点，而成为一种心境，一种抉择，一种千帆过尽后的自我和解，它或许是无名老僧那藏经阁中的扫洒，是扫地僧般的“当下即是”；或许是段誉最后对王语嫣的放手，明白“求不得”本身便是一种归途；更或许是全书结尾，慕容博、萧远山在少林寺的晨钟暮鼓里，剃去三千烦恼丝，将血海深仇归于一缕青烟的顿悟，这里的“当归”，是卸甲，是回头，是“昨日种种，譬如昨日死”。
回到最初那仿佛玩笑的问句：“天龙八部当归哪里挖？”我们不妨说，这味最珍贵的“当归”，不藏在云南的瘴气里，不生在长白山的雪线中，它就生长在每个角色那激荡不息的心田之上，等待着被“觉悟”这味药引所催发，你要“挖”得它，需要的不是药锄与背篓，而是需经历那无量山剑湖宫旁的痴，少室山前的怒，西夏冰窖里的爱，雁门关外的悲，需将贪、嗔、痴三毒尝遍，方能于一念清明间，见得本心，认得归宿。
而若偏要于这茫茫九州,为那具象的、作为药材的当归寻一个故乡，那便是陇南，是岷山，那里的黄土和云雾，滋养出的根茎饱满坚实，香气醇厚而沉郁，恰似那片江湖所孕育出的深沉人格，现实中的药农，于恰当的季节，掘土取根，洗净晾晒，制成补血活血的良药，医治人身体的虚损，而《天龙八部》这卷浩繁的“心经”，其深处所藏的“当归”，医治的则是灵魂的飘泊与存在的焦虑，一个补身，一个安心。
下次若再有人笑问：“天龙八部当归哪里挖？”你或可这般答：若要求形，请往陇南的山水间去，那里有最道地的药材；若要求神，请往金庸先生的笔墨深处去，往每个人对自身命运的凝视与安顿中去，那里，藏着能让所有江湖风波，最终得以平复的、唯一真正有效的“当归”，那归宿不在天涯，不在海角，只在回首时，灯火阑珊处，那颗终于不再惶惑的、平静的心里。
相关文章：